与此同时,偏殿内。
半夏将符泽巫荀二人带至偏殿后便在门外候下了,巫荀性格孤僻,治病救人时不喜欢有人在旁边看着,符泽知道他的脾气,便也留在了殿外,只说若是有什么事就叫他。
甫一入殿中,刺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。
巫荀下意识脚步一顿,忍住了扭头便走的想法。
他还是厌恶血的味道,厌恶到了骨子里。
影就躺在床上,虽然宋大夫帮他处理了外伤,可不断涌出来的血还是浸透了纱布。
巫荀站在床边,盯着一身是血的影,藏在兜帽下的脸上浮现出为难的神色,这人身上全是血,他不想碰。
脏。
可是,不救的话这人必死无疑。
纠结了半响,巫荀果断放弃了亲手诊脉的打算,磅礴的巫灵之力自他掌心涌出,迅速将影包裹在其中。
他下手并不温柔,横冲直撞的巫灵之力令昏迷中的影露出了痛苦的神情。
好在巫荀很快探清了情况,伸手将巫灵之力收了回来。
“啧,麻烦。”
被天阶的修士废了修为又震碎了全身经脉竟然还能留着一口气在,国师府的人好像都挺命硬的。
可是,被伤成这样,就算是能保住性命,也只能是个废人了。
治当然能治好,但他不愿意。
他之所以跟着君卿,是因为那人允诺会找到君上,可现实却是他整日被使唤来吆喝去帮着救死扶伤。
是以,巫荀着手处理了一些让这个世界的大夫束手无策的伤,堪堪保住影的性命后便收手了。
他帮君卿救了人,日后君卿须得将这些人情全还给他们君上。巫荀这般想着,心里的不快总算少了些,转身准备出去。
这满屋子的血腥气总让他觉得手上沾了血,一刻也不愿多呆。
“小荀?”虚弱的声音在身后响起,硬生生让巫荀停住了脚步,惊疑转身,目光中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。
这世间,会这样叫他的,只有一个人。
“你是……“巫荀艰难地开口,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和隐隐的期盼,“浮影哥哥?”最后两个字,他只动了动嘴唇,声音消失在黑色的斗篷下。
影躺在床上动弹不得,可他还是尽力动了动唇角,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来:“是我,你怎么在这儿?行踪可隐藏好了?”
巫荀站在原地,仿佛脚下生了根一般,一动不动。他低着头,目光落在地面的一点上,好半天才嚅嗫着吐出几个字,“藏好了。”
“对不起。”想了想,他又补上三个字。
“嗯?怎么了?”浮影不解。
“方才我......”巫荀想说替浮影疗伤时他嫌浮影身上沾了血,故而不顾浮影的伤势直接动用巫灵之力的事。
可浮影却像是猜出了巫荀的想法一般,轻声安慰他:“若非巫灵之力,我也不可能认出你,不碍事。”他确实是因为感受到了巫荀的巫灵之力才强行醒过来的,只不过他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与巫荀相见。
巫荀默不作声地走到床边,灰色的巫灵之力自他手中倾泻而出,开始迅速修复浮影身上的伤势。
他认认真真地操纵着巫灵之力,一边分出精力来注意浮影的每一个表情,小心谨慎的态度令浮影不由失笑,心里一片柔软。
巫荀是他们五位辅君中年纪最小的,又生着副少年人的样貌,因着身世经历养成了个不爱见人,也不搭理人的性子,所以另外的几人都下意识将他当作弟弟疼着。
只不过,千年前那一场无妄之灾,不仅君上失踪,连他们五人也分崩离析,流落各处。
感受到自己的伤势正在逐渐恢复,力量重新充盈四肢,浮影拦下了想要继续替他疗伤的巫荀:“可以了,就这样吧。”
巫荀沉默地抿着唇,一双黑漆漆的眸子透过兜帽一瞬不瞬地盯着他。
从浮影的角度只能看到漆黑的兜帽下露出的一截白玉般的脖颈,往上是削瘦的下巴和紧紧抿起的薄削的嘴唇。
又生气了。
浮影向来拿巫荀没辙,见状只好温声细语地哄他:“这方世界没有巫族,你这么用巫灵之力会被天道发现的,若是露了踪迹让神域的人发现,可就麻烦了。”
巫荀的神情松了松,但仍执拗地吐出几个字来:“我不怕。”
“可是我怕,我现在就是个凡人,倘若神域真的派神使来抓咱们,我可保护不了你了。”
许是这番话说动了巫荀,他动了动手指将巫灵之力召了回来,“他们不会来。”就算来了也有符泽他们挡着。
后半句他没说,因为他还没想好该怎么向浮影解释为何他会出现在这里,又为何会跟符泽将离在一起,此外,他也有很多疑问想要问浮影。
“你为什么会在这里,还变成了这个样子?”巫荀组织好了语言,终于把自己的疑问问了出来。浮影现在的模样,同他在神域的模样全然不同,是那种扔进人群便泯然众人矣的长相,浮影顶着这张脸同他说话,着实让他不太适应。
浮影撑着床沿坐起身来,一边解手上腰上被血浸透的纱布,一边温声道:“你向来讨厌血腥味,先出去吧,这些事等得了闲我慢慢同你讲。”
巫荀不说话,也不肯按浮影所说先出去,只一动不动地盯着浮影,摆明了是浮影不说他就不动的架势。
浮影无奈地叹了口气,俨然是一副纵容的神色,他虽然看不见巫荀的表情,却最了解他的脾气。
“好好好,给你说便是,一天天的哪儿来那么多小性子?”浮影拆完了纱布,又将沾了血的纱布尽量放得离巫荀远了些,然后伸手将巫荀拉到身边坐下,“君上失踪后,镜鸢下落不明,洛阳被天刑司带走,我与无尘驻守神殿。那时神殿已经被监视起来,故而我与无尘商议假借闭关,单以神魂下界,寻找君上的下落。初到这方世界时正好遇上这具身体的主人身陨,我便借用了他的身份。”
“那你怎么会跟在白清渠身边?”
提及这个,浮影的神色立刻严肃起来,“四年前,我在大周感知到了君上的气息,一路追踪到了京都,但到达京都之后,君上的气息便消失了。我在京都寻找了很久也没找到君上的踪迹,直到白清渠出现布下蔽天之阵。”
“白清渠和君上有什么关系?”巫荀不明白浮影为何会提到白清渠。
“他布下的这个阵,是君上无事做琢磨出来打发时间的,若非我正好见君上布过阵,这世上除了君上应当没人知晓这个阵法。”
巫荀猛地抬头,连音量都拔高了几分:“你的意思是白清渠是君上?可我查过,他明明只是一个普通的修士。”
浮影安抚般揉了揉他的头,道:“我只是猜测白清渠应当与君上相识,所以他才会用君上所创的阵法,这也是我跟在他身边的原因。虽然我不知道君上为何不肯露面,可她既然愿意将阵法教给白清渠,那就说明此人可信。”
巫荀将他的话听在耳中,突然起身往外走,“我去找他问出君上的下落。”
“诶你等等。”浮影伸手拉住他,“先不说白清渠会不会告诉你君上的消息,如今神域依旧在追查君上的下落,幕后黑手也还没有找出来,若是君上的行踪暴露反而不利。”
巫荀没转身,但力道慢慢松了下来。
见状,浮影笑了,“知道你担心君上,但如今情况不明,我们还是不要轻举妄动,此外,关于君上的消息,你也暂且不要透露给丞相府那位。”
“你知道他是谁?”
“有天刑司君和地刑司君跟着他,我怎么可能猜不出他的身份?”浮影忍不住又揉了揉巫荀的头,“总之,此事关系到君上安危,在真相未查明之前,你切记不要向任何人透露君上的消息,尤其是曾与君上亲近之人。”
“陷害君上的是君上身边的人?”巫荀何其聪明,浮影虽未言明,他却已猜到了七八分。君上出事时他未在神域,等他返回神域时君上早已失踪,是符泽告诉他君上的气息在下界出现他才会跟着他们一道,前往各方世界寻找,直到在这里遇见浮影。
对于巫荀的猜测,浮影没有否定,只是安抚地捏了捏他的手指,“你也不必太过忧心,总会有水落石出的一天。”
巫荀点了点头,道:“夜深了,你早些休息,我......我明日再来看你。”说着,他摊开另一只手的掌心,露出一枚精致小巧的银哨,颇有些不自在地说道:“若是你遇到什么麻烦,就吹哨子,我会马上过来。”
浮影安静地看着他,半天也没伸手去拿,突然低低笑出声来。
听他这么一笑,巫荀面子上有些挂不住,是他想岔了,浮影是几位辅君中武力最高的,哪怕如今是凡人的身躯,也用不着他来保护。这么想着,巫荀蜷起手指垂下手臂,只是手刚收回一半,便被浮影握住了,“不是要送给我吗,怎么又收回去了?”
愣怔的间隙,银哨已经到了浮影的手上,“能收到巫族大祭司的礼物,实在是让我有些受宠若惊,以后便仰仗大祭司保护了。”
带着揶揄的打趣,生生让符泽从脸红到了耳根,好在他戴着兜帽,才没让浮影看到他的窘态。
“我先去复命,你好好休息,要是有事,记得......一定要告诉我。”
说完,巫荀转身就走,步伐隐隐慌乱。
浮影注视着巫荀逃也似的背影,唇边终是浮出一抹温柔的笑意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