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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(7)章 第七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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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周一清晨五点,洛可可被噩梦惊醒。

  梦里又是天台。她站在栏杆上,风吹得她摇摇欲坠。苏北宸冲过来,但这一次,他没拉住她。他的手伸到一半,停住了,然后收回,转身离开。她往后倒,坠入无尽的黑暗,风声在耳边呼啸,像无数人在尖叫。

  惊醒时,她浑身是汗,心脏狂跳,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。

  天还没亮,窗帘缝隙漏进一丝灰白的光。她坐起来,抓过床头的水杯,一饮而尽。冰凉的水浇不灭心头的燥热,反而让那种坠落感更清晰。

  手机在枕边震动,是沈星晚的日程提醒:“七点出发,去《娱乐星闻》录专访,九点到。下午两点,《深渊边缘》剧组主创媒体见面会。晚上七点,品牌晚宴。”

  满满当当的一天。每个行程,都可能被问到苏北宸,问到他母亲,问到那个十年前的故事。

  洛可可将脸埋进掌心,深深地吸了口气,又缓缓吐出。再抬头时,脸上的表情已经调整到位——平静,从容,无懈可击。

  她起身,走进浴室。热水冲下来,蒸汽弥漫,镜子上蒙了一层雾。她伸手擦出一片清晰,看见镜子里那张脸,苍白,疲惫,眼下有淡淡的青黑。

  不像二十六岁,倒像三十六岁。

  化妆花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。遮瑕膏一层又一层,将黑眼圈、将疲惫、将所有的真实情绪,全部掩盖。最后涂上口红,是正红色,鲜艳,夺目,像戴上一张完美的面具。

  七点整,保姆车准时停在楼下。

  沈星晚已经在车上,见她上来,递给她一杯热豆浆和一份三明治。“路上吃。今天的采访提纲我发你手机了,问题都筛过,敏感的都剔除了。但如果记者现场发挥,问到苏北宸,你就说‘不太清楚,我们只是工作关系’。”

  洛可可点头,接过豆浆,小口喝着。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,稍微抚平了胃里的不适。

  车子驶入早高峰的车流,缓慢前行。窗外是灰蒙蒙的城市,行人匆匆,车流如织,每个人都奔向自己的战场。

  “对了,”沈星晚忽然说,“昨晚苏北宸的团队发了声明。”

  洛可可的手一顿:“什么声明?”

  “关于他母亲的。说感谢大家关心,但事情已经过去十年,希望不要再打扰逝者。同时也否认了利用母亲立人设的说法。”沈星晚看着手机,“声明写得很克制,但下面评论……不太好。”

  “怎么说?”

  “有人说他冷血,母亲死了十年,就发这么几句话。也有人说他在避重就轻,不敢直面问题。”沈星晚叹气,“反正怎么做都不对。”

  洛可可想起昨天在咖啡馆里的苏北宸。想起他平静地说“我已经习惯了”,想起他颤抖的手,想起他眼里的疲惫。

  冷血吗?

  不,是太痛了,痛到只能封存,只能假装无事。因为一旦打开,就是鲜血淋漓。

  “他今天会来吗?”洛可可问。

  “媒体见面会应该会来,毕竟是主演。但专访不一定,听说他推了很多采访。”沈星晚看着她,“你……在担心他?”

  洛可可没说话,只是转头看向窗外。

  担心吗?也许吧。但更多的是,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……在意。

  在意他好不好,在意他难不难过,在意他一个人,要怎么消化那些铺天盖地的恶意。

  车子在电视台楼下停下。地下车库很暗,只有几盏惨白的灯亮着。洛可可戴上墨镜和口罩,在沈星晚和助理的护送下,快步走向电梯。

  《娱乐星闻》的演播厅在十八楼。电梯上行,数字跳动,洛可可的心跳也跟着跳动。

  电梯门开,走廊里已经等了不少人。工作人员,其他嘉宾的团队,还有几个记者模样的人,在角落里低声交谈。

  洛可可被引到化妆间,最后一次补妆。化妆师在她脸上扑粉,调整发型,动作熟练得像在摆弄一个精致的玩偶。

  “洛老师皮肤真好,”化妆师恭维道,“几乎不用怎么遮。”

  洛可可笑了笑,没说话。她看着镜子里的人,完美的妆容,完美的笑容,完美的洛可可。

 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,这张完美的面具下,藏着怎样的裂痕。

  专访开始。主持人是个经验丰富的中年女性,笑容温和,问题却犀利。

  “《深渊边缘》里,叶真这个角色有很多内心戏,对你来说最大的挑战是什么?”

  “是如何表现那种‘想死又不敢死’的矛盾感。”洛可可的回答很官方,“叶真不是真的想死,她是在求救,用最极端的方式。”

  “听说天台那场戏拍了十七遍?”

  “对,周导要求很高。”

  “和苏北宸合作感觉如何?”

  “他很专业,也很敬业。”标准答案。

  主持人笑了笑,话锋一转:“最近网上有很多关于苏北宸母亲的讨论,作为搭档,你怎么看?”

  来了。

  洛可可的心脏微微一紧,但脸上的笑容没变:“这是他的私事,我不方便评论。但就合作而言,苏老师是一个非常优秀的演员,我很尊敬他。”

  “有传闻说,苏北宸因为母亲的经历,对娱乐圈有很深的厌恶,这是真的吗?”

  “这你要问他本人了。”洛可可巧妙地将问题挡回去,“但就我观察,苏老师对表演有很深的热爱,否则也不会在这个行业待这么久。”

  专访在四十分钟后结束。洛可可走出演播厅,后背已经湿了一片。不是热的,是紧张的。

  “回答得很好。”沈星晚递给她一瓶水,“滴水不漏。”

  滴水不漏。是夸奖,也是悲哀。这意味着,她连表达真实想法的权利都没有。

  下午的媒体见面会在一个酒店宴会厅。洛可可到的时候,剧组其他人已经到了大半。周牧野、制片人、几个配角演员,还有——苏北宸。

  他坐在最靠边的位置,穿着深灰色的西装,没打领带,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一颗。他正在看手机,侧脸没什么表情,但洛可可注意到,他的眼下有淡淡的阴影,比昨天更深了。

  见到她来,苏北宸抬起头,对她点了点头,算是打招呼。很克制,很疏离,和那天在咖啡馆里握着她的手说“谢谢”的人,判若两人。

  洛可可也点头回应,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。两人之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,不远不近,恰到好处。

  记者陆续进场。长枪短炮架起来,闪光灯噼里啪啦。周牧野先讲话,介绍电影,感谢团队,然后进入提问环节。

  前几个问题都很常规,关于电影,关于角色,关于拍摄趣事。气氛还算轻松。

  直到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记者站起来:“请问苏北宸老师,最近关于您母亲的讨论很多,这件事是否会影响您对《深渊边缘》这部戏的理解?毕竟电影也涉及到生死、救赎这样的主题。”

  全场瞬间安静。

  所有镜头,所有目光,都聚焦在苏北宸身上。

  洛可可放在膝上的手,不自觉地握紧。她能感觉到,身旁的苏北宸,身体有瞬间的僵硬。

  然后,他缓缓开口,声音平静,听不出情绪:“电影是电影,现实是现实。我分得清。”

  “那您母亲的事,对您塑造陈深这个角色有帮助吗?陈深也是一个在痛苦中挣扎,最终选择拉住别人的人,这和您母亲的经历是否有某种……”

  “没有。”苏北宸打断他,声音冷了几分,“请不要将我母亲的事,和电影角色混为一谈。这是对她的不尊重。”

  记者还想追问,周牧野及时插话:“下一个问题。”

  但气氛已经变了。接下来的问题,或多或少都带着刺,都想从苏北宸这里挖出更多关于他母亲的故事,挖出他的痛苦,挖出他的脆弱。

  苏北宸的回答越来越简短,脸上的表情也越来越冷。到最后,他几乎不说话了,只是沉默地坐着,像一尊冰雕。

  洛可可能感觉到,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寒意。不是愤怒,是更深的东西——一种近乎绝望的疲惫。

  见面会结束,记者们还不肯散,围上来想继续采访。保安和工作人员费力地隔开人群,护送主创们离场。

  洛可可走在苏北宸身后,看着他挺直的背影,看着他微微低垂的头,看着他握紧的拳头。

  忽然,一个记者冲破保安的阻拦,将话筒直接怼到苏北宸面前:“苏老师,您母亲去世十年,您从来没有公开悼念过她,是因为恨她抛下您吗?”

  空气凝固了。

  时间仿佛静止。所有人都看着苏北宸,等着他的反应。

  苏北宸停下脚步。他缓缓转身,看着那个记者。琥珀色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碎裂,在燃烧,在一点点变成灰烬。

  然后,他笑了。

  很冷的一个笑,像冰刃划过皮肤。

  “你知道吗,”他的声音很轻,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大厅,“我母亲跳楼那天,楼下围了三十七个记者,二十一台摄像机。他们拍她摔在地上的样子,拍她流出来的血,拍她最后那个扭曲的姿势。”

  “他们拍了一整天,从白天拍到晚上。直到警察来清场,他们还在拍。”

  苏北宸往前走了一步,逼近那个记者。记者被他眼里的寒意震慑,不自觉地后退。

  “所以,”苏北宸一字一句地说,每个字都像冰珠子,砸在地上,“你觉得,我会在你们面前,悼念她吗?”

  说完,他转身,大步离开。背影挺直,却透着一股近乎决绝的孤独。

  大厅里死一般寂静。那个记者脸色发白,愣在原地。其他记者也面面相觑,没人敢再追上去。

  洛可可看着苏北宸消失在安全通道的门后,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,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。

  她转头,看向那个记者,看向那些镜头,看向这一张张或好奇、或兴奋、或冷漠的脸。

  然后,她听见自己说:“够了吗?”

  声音不大,却让所有人都看了过来。

  “他已经痛了十年了。”洛可可的声音在颤抖,但她说得很清晰,“你们还要他痛多久?还要把他母亲的死,消费多久?”

  沈星晚在旁边拉她的袖子,示意她别说了。但洛可可没停。

  “你们想要故事,想要眼泪,想要爆点。但他不是故事,他是人。他母亲也不是故事,她是一个人,一个活生生的人,一个会笑会哭会痛的人。”

  “她已经死了十年了。让她安息,行吗?”

  说完,洛可可也转身离开。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,一声,又一声,像某种宣告。

  她走进安全通道,楼梯间里很暗,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幽幽亮着。她往下走了几级台阶,就看见了苏北宸。

  他背靠着墙,低着头,双手插在口袋里。听到脚步声,他抬起头。

  四目相对。

  昏暗的光线里,洛可可看见,他眼里的冰,碎了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近乎脆弱的茫然。

  “你不该说那些。”苏北宸的声音很哑。

  “我知道。”洛可可说,“但我想说。”

  苏北宸看着她,很久。然后,他低声说:“谢谢。”

  又是谢谢。可这一次,洛可可听出了不一样的东西。不是客气,不是疏离,是一种……很深的疲惫,和一点点,几乎察觉不到的依赖。

  “你还好吗?”她问。

  苏北宸没回答,只是反问:“你为什么要帮我说话?”

  “因为……”洛可可顿了顿,“因为我觉得,你应该被保护。”

  苏北宸的瞳孔,微微收缩了一下。

  然后,他笑了。很苦的一个笑。

  “七年了。”他说。

  “什么?”

  “上一次有人对我说‘你应该被保护’,是七年前。”苏北宸的声音很轻,像在自言自语,“是我母亲的经纪人,王姨。她说,北宸,你妈妈走了,以后王姨保护你。”

  “后来呢?”

  “后来她也走了。癌症。”苏北宸抬起头,看着天花板,“从那以后,就没人说过要保护我了。所有人都说,苏北宸,你要强大,你要撑住,你不能倒。”

  “因为我一倒,宸光传媒几百号员工就没饭吃了。我一倒,那些跟着我的人,就无处可去了。”

  “所以我不能倒。我必须站着,必须强大,必须无懈可击。”

  他看向洛可可,琥珀色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闪烁,像泪光,又像别的什么。

  “洛可可,”他叫她的名字,很轻,很认真,“你知道吗,你是这七年来,第一个说要保护我的人。”

  洛可可的心脏,像是被什么击中了,又酸又疼。

  她往前走了一步,又一步,走到苏北宸面前。昏暗的光线下,她能看清他脸上的每一处细节——他眼下的青黑,他紧抿的嘴唇,他微微颤抖的睫毛。

  然后,她伸出手,抱住了他。

  很轻的一个拥抱,手臂环过他的背,脸贴在他的胸口。她能听见他的心跳,沉重,缓慢,像疲惫的鼓点。

  苏北宸的身体僵住了。他没有动,没有回抱,只是站在那里,任由她抱着。

  楼梯间里很安静,只有他们的呼吸声,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喧闹。

  很久之后,苏北宸的手,缓缓抬起,轻轻落在她的背上。很轻,像怕碰碎什么。

  “洛可可。”他又叫了一声她的名字,声音哑得厉害。

  “嗯?”

  “别对我好。”他说,“我会当真。”

  洛可可的鼻子一酸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她收紧手臂,将他抱得更紧。

  “那就当真吧。”她听见自己说,声音闷在他的胸口,“反正,我已经当真了。”

 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?从天台上他拉住她的那一刻?从咖啡馆里他握住她的手?从他说“我不会放手”?还是从更早,从那个昏暗走廊里,他平静地说“我想起我母亲跳楼那天”?

  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有些东西,已经发生了,就再也回不去了。

  苏北宸没说话。他只是抱着她,很轻,很小心,像抱着一个易碎的梦。

  安全出口的绿光幽幽地亮着,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交叠在一起,像一个沉默的誓言。

  楼梯间外,是喧嚣的世界,是镜头,是问题,是永远也满足不了的好奇心。

  楼梯间内,是两个人,一个拥抱,和一句“我已经当真了”。

  不知过了多久,苏北宸松开了手。

  “该走了。”他说,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,“被看到,对你不好。”

  洛可可也松开手,后退一步。她看着他,看着他已经重新戴上的面具,看着他又变回那个无懈可击的苏北宸。

  “晚上品牌晚宴,你会来吗?”她问。

  “会。”苏北宸点头,“但不会待太久。”

  “那我等你。”洛可可说完,转身,往楼下走去。

  走到楼梯转角,她回头,看见苏北宸还站在原地,看着她。昏暗的光线里,他的眼睛很亮,像两颗沉默的星。

  然后,他转身,往楼上走去。

  两人背道而驰,一个向下,一个向上,走向各自的战场。

  但刚才那个拥抱,那句话说“我已经当真了”,那七年的等待与孤独,都已经刻进了时间。

  成为另一个标本。

  疼痛的,温暖的,脆弱的,坚定的标本。

  而洛可可知道,从今天起,有些事情,真的回不去了。

  她当真了。

  他,大概也当真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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